梦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每每读起白乐天的《忆江南》小调,心头仿佛呈现出一组独具诗意的画面来:秀颀的杨柳,蒙蒙的飞絮,清素的春花。说到这里,你或许会问我,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妞儿么?本已是江南女子,却还如此无病呻吟,倒是为何?的确,我自然从小到大都在上海长大,但我所梦的江南,可是这般工业化、商业化、摩登的江南?可是这般洋派、前卫、大手笔的江南?记忆中的江南,应是柳永笔下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应是马致远笔下的“小桥流水人家”;应是孔尚任笔下的“白鸟飘飘,绿水滔滔”。江南,本应是秀气的,纯美的,温柔的啊!不然,江南又何以称之为江南?不然,江南可是辜负了多少文人墨客赋予其“江南”的美名啊!夫江南,乃江之南也。江,说明了江南一定要有水,须是水乡;南,说明了江南,无论是人还是物,便都得具有南方的温婉可人的雅气,不好像北方那般豪爽,不然,江南便不是江南了,江南就会成为没有个性的江南。要知道,江南,不单单是一个地理概念呵!
这,便是我心中江南的形象了,但我所认识的江南,既没多少水,也没多少温柔。上海的泼妇骂街我已经屡见不鲜,想必不会比京骂差多少。而且我到了那“二分无赖”的扬州,也没见有多少柔情。我只觉得当地的人们都粗声粗气地干着自己的活,着眼于自己的事,并没多大柔情的迹象。或许扬州不算江南吧,但仅一江之隔,京口瓜洲的人儿性情差异会那么大么?后来我们去了真正属于江南的镇江,那边的人还是和扬州人一样的态度,好在镇江还有三座山陪着我,不至于让我太扫兴。今年我爸去南京开会,什么乌衣巷,朱雀桥,秦淮河边的青楼遗迹,通通只是些又破又旧的冷漠的东西罢了。那秦淮比上海的苏州河要好一些了,但也不过半斤搭八两罢了。最热闹的地方算夫子庙,性质有点像城隍庙,里面卖的无非也是斩游客的东西。江南,已经越来越没个性了。看过上海大致就可以知道整个江南。
阿!这可是让诸多诗人词人都驻足留步的江南?
江南的柔情呢?那特有的杨柳呢?都往哪了呢?
我默默寻找着。但至少,那温柔,不说荡然无存,也难以寻觅了。温柔的江南,已经是一个远去的梦。
我空空的心中,原来的江南已经消失了一半。
我开始到处寻找水,想感受水乡。我不希望江南连水也没有,那就是真正的失意了。
上海的黄浦江、苏州河不值一提;秦淮河也变得脏了。不过乌镇周庄同里西塘和朱家角还可以看。喜欢那种纵横交错的水,喜欢白砖青瓦乌篷船和远远的黛色朦胧,喜欢踏在青石板上享受着苔蕨滑腻腻地亲吻你鞋底的感觉。那毕竟还是很美好的。
但是,这流淌的水,本应该是静谧的和谐的,又怎能往其中注入浮世的喧嚣?那决计是两类的呵!但或许是为了开发旅游资源吧,我的水变了味。我觉得江南的水,被过多的船桨搅和着,变浊了;沿岸的石板,又是被过多的足印踏过,它其实根本负担不起的;青苔被踩得糜烂了,淡淡的黛色,却成了烟囱里冒出的黑雾。我心头一方面暗自庆幸,一方面又为其惋惜。我感到河水的“哗哗”声,像是在哭诉;石板的“咯吱”声,又像是呻吟。但哭诉什么,呻吟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无奈,水乡,本应该是纯粹自然的,本应该是悄静无声的,又怎可以给那许多人走过?让那些许根本就体味不了江南的人走过?
但毕竟还是很美好的,至少可以想象,可以梦。
既然是很美好的东西,又为什么不去好好享受呢?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吧,世界本没那末不如人意的。我或许是个完美主义者,总是不满足吧。
或许江南还是江南,自古便是这般的江南。六朝古都金陵的繁华虽早已和秦淮八艳的轻曼歌声一起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但今天的金陵,依然是陈旧的。它经历了太多兴衰,旧便证实了一切;扬州玉人的箫声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四桥上游人的喧哗,但扬州终究是扬州,自古便是如此浓丽艳媚的扬州;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苏杭虽已有发展,不过是中型城市,但又有什么关系?君不见华丽精致的苏绣?君不品清香四溢的龙井?就算一切都没有了,那又有何关系?只要心中有那么一丝江南的影象,温情脉脉,楚楚可人的江南,便可以梦见了;只要耳边有那么一句吴越软语,梦中的江南,仿佛就是现实。就把这份心情寄托在身体里,在柔柔的薄暮色里,做一个温存的江南梦。
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
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02.10
河汉伤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曹子桓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曹子桓
(一)
我在寻觅着,寻觅着那湾碧水,那片彩云,那重花影,那位佳人。街巷改变,面容替换,情思纷落,时空变迁,所过之处均是满目疮痍,凄景残观。但回程毕竟在咫尺地缩短,对此,我除了耐心地守候,还能干甚么呢?
泉儿——我心中的女孩,你现在还好么?当我饱受了战祸的颠沛流离,才愈发怀念当时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还记得你的凤眼樱唇,螓首蛾眉,直直堕下的鼻子;还记得你嘴角轻扬,对着我巧笑倩兮;还记得我们指尖相触的一刹那间心头划过的温暖与伤感——从那以后,便是别离。离别之苦,羁旅之痛,中间物是人非的沧桑和迷惘,至今已过了十年。十年了,你是不是还那个样?十年生死两茫茫,但愿,你家门前的小河岸依然是我们的世外桃源。
还记得么,泉儿?十多年前,弱冠的我赴京求官,无奈名落孙山,回乡路上又遭遇一伙山贼,将盘缠抢了个精光。在家乡,我不但得不到一丝丝鼓励和安慰,还被看作是缺乏男子气度的窝囊废。年少气盛也很脆弱的我无奈只得借酒消愁。这时,上天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你,酒店老板的闺女,浅浅一笑道:“这一些都不算什么,名与利乃身外之物,又何须争?我爹爹当初也是落魄书生,如今开了这家酒店,不也过的逍遥自在么?”
这席话一语将我点醒。我发现这世上除了追名逐利,淡漠人情之外,竟还有如你一般的可怜(古文中就是“可爱”之意)女子,况且还有这般胜我一介书生的人生之道,着实令我肃然起敬。傍晚我缘着你的步伐来到了你家门前的那条河——那正值暮春,河两边的桃花如粉,花瓣随风轻轻荡到河面上,款款地下了一阵桃花雨,映着天外的云霞显得分外妖娆;河面像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灼灼地闪动着,而身着红衫的你,却全然不顾这“金”,优雅地渡河。你的长发被微风轻轻地拂起,在懒懒的红下显得愈加明艳动人,宛若洛神出水,湘妃容与。
从此我便常来到那河边,对着河痴痴地看。我在看什么呢?河面平静时就像一面镜子,透过它我可以清晰地看破自己;但起伏时却什么也看不见。而且这一切都是由“风”这样的东西来决定——我的心就像一条河,而,你,就像一阵小小的风,轻轻地扰起波纹——不太大的,使我的倒影变得朦胧模糊而不可察。 往后很多的,我们隔岸颙望,终于那一次,你划着小船向我荡来,一边唱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你无疑是这样一种大胆的女孩子。我能够感受到走出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些事不说也罢,但人生之中,每冲过一道心坎,做出的一个选择都是内心的一次成长。你告诉我:“我们能够改变许多事情,只要我们努力去争取。”但我看到的同时,不公之墙也高高筑起。
(二)
很快地,内战爆发了,而平常人家的日常生活也变得越来越混乱。此刻,也许是我天生的性格所致吧,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不多了——难道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某一天,你突然告诉我,你爹爹为了你下半辈子过得平和些,已托人说媒为你找好良婿选好吉日,只等着做好嫁衣裳了。什么?泉儿,难道你也愿意选择这样的命运?你不是什么事都想自己做主的么?我好想问你,好想抓着你的双手问,但一想到这不是你的过错,便只好什么也不说。我强装笑颜祝你的夫婿待你真心实意,自己则决定投笔从戎。你的双眸凝望着我,没有泪水却写满了无限的悲伤。命运之力是如此之大,我无力改变,我知道你也是一样。你轻轻转过身,留给我一个深邃的侧面,小心地移了一下手触碰了我的手指——仅仅是一刹那的瞬间,对我而言就好像是永恒;你的指尖似乎装载着我必须知道的一切,我却难以感触那种遥远的东西;对于未来的恐惧而无法拒绝使我迷乱无如于此——尔后你微敛着眉儿离开。我望着你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有一种被塞住的感觉;有那么多想告诉你的话,却无法说得清楚,而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无法与你见面,只得一个人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我走了。隆隆的战车声带着我上前线。离故乡的路越来越远。拈指一算,今日你也该成婚了吧?前些日子是不是终日在织布机上札札地摆弄着机杼赶做嫁衣?一定累了吧?这些时日来我总也无法将往日抛至脑后,一直都是。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战争真的非常惨烈。只有面对着冰冷的剑我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是那样的渺小而不堪一击。白天是奋不顾身地为活而拼搏,夜晚则完全被你占据,可是我不能沉湎于过去啊!有时我也会写诗来排解忧愁,像这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避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就是送给你的,可惜你看不到。
终于,我找了个机会逃出兵营,踏上了回乡的路——不错,就是近十年后的今日了。不久,我就能找到你;泉儿,你会在岸边等我罢?
(三)
我终于回归故里了,我站在河边。
这是一个初冬的清晨。天不算太冷,然而桃花已经谢了,枝头还留着几许黄叶。霜风白草,银灰色的河在薄薄的雾气里无声无息的流淌着,微弱的苍白的日头打在河面上,泛起一片藕荷色的光。
这地方还是一样,没有太大的改变,然而昔日的宁静的美已不复存在,转为一种更为悲凉的美——这种美一声不响地偷偷钻入我的心头,什么也不说,却使我精确地,深刻地,由衷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是的,这里没有硝烟的痕迹,但是,河只是面对着这种痕迹用自己的无力来哭诉,河只是静静的面对,而这种痕迹,早已在我的心头扎根挥之不去。它在我心中留下了创痛的记忆,而这种记忆的创痛是那样的深不可测,使我无法宣泄,却无时无刻不在与它共度。
泉儿,你在哪里?河儿,我问你——
可曾记得那一笑的粲然?
可曾见证那一渡的翩跹?
可有知晓那一别的伤感?
可为那个人从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单而喟叹?
也许这一切都无法再回首观望了。我在这里抒发着自己的离愁别绪,终究只是无用。在这四周,人人都仓皇地向着何方去,只有我默默地在这里为了心中一个美好的梦想而享受孤独,享受孤独的美——美得几近哀愁。
对岸出现了一对母子。那是你么?我心中蓦然拂过一阵颤动;是你,是你,泉儿!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我看见了你的侧面,我永远也不会认错的侧面。泉儿,渡河过来吧,来到我身边,来吧!
你轻盈地扭过了头,却看到了我。你轻轻张开了小嘴睁大了细细长长的凤眼。你的脸上写着吃惊与兴奋,继而转为伤感。我又见你的蛾眉锁在了一起,秀美的鼻子微微一抽,让我瞧见了一个深深的颦。
这一些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切的实在?我看着你的眸子,你也看着我——过来吧,泉儿,渡船就在你的身边。这条河不甚宽也不甚深,所以泉儿,过来吧。
可是你没有。你只是望着我,还透过我好像望着什么。你穿着青色衫子,风儿撩起了你的长发,你已不是当年的你;这一切我明白。人世之间有许多阻碍,道德上的,环境上的,但这不应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泉儿,你不是一直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子么?
你望着我,视线越放越远,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愈拉愈远。如此的守望持续了约两分钟之久,其间只有默然,你的孩子拉着你的裙裾和你玩闹,与我们之间的静对比。
最终,你走了,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水波荡起来,经过无数个翻腾的漩涡,最终又恢复到宁静。
即使是战争,我们也越过了无数的边界,但是我们自己的,却似乎永远无法逾越。
难道仅仅是小河阻碍了你我么?可渡一次河,又需多久长呢?至此不觉莞尔。
我又写诗了。写成这首诗,也要送给你。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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